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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凤岐的博客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金融与证券研究中心主任

 
 
 

日志

 
 

关于股份制的若干哲学思考  

2010-02-03 11:22:00|  分类: 企业管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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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份制改革博文之四

关于股份制的若干哲学思考

——《中国企业股份制的理论与实践》(第一版)结束语

(1989年4月)

 

 

 

   曹凤岐按:自去年11月24日发表《回眸当初自为荣》的关于股份制改革的博文以来,我已经发表了5篇股份制改革的博文,因为需要写其他方面的关于股份制的系列博文有所中断,我还将继续发表这方面的系列论文。在《股份制改革是一场理论和思想革命(三)》(http://blog.sina.com.cn/s/blog_5f0c53cd0100gd33.html

中刊发了在1989年10月召开的一次研讨会上Z老师的发言,Z老师着重批判我主编的《中国企业股份制的理论与实践》(第一版)的“导言”和“结束语”的一些观点。现在看来,结束语中的基本观点不仅正确,而且具有超前性。例如关于生产力标准问题,中西文化融合问题,如何理解马克思关于“重建个人所有制”问题,民主自由及现代化与股份制的关系等问题都具有很大的前瞻性。尤其遭到批判的结束语乃至全书的最后一段话已经被事实证明是非常正确的!“股份制是现代化的一个重要的基石,在这块基石之上,可能也可以建立起现代化的犬厦。现代化作为一种历史趋势,有着无可遏制的力量,而从经济组织形态上说,股份制正代表了这样一种力量。无论欢迎还是不欢迎,它迟早会在中国的现代化舞台上一展雄姿。”

   刊发本文于此,不在于证明我们如何正确,而在于证明股份制改革确实是一场理论和思想革命,而中国的改革者在改革实践中正在和已经创造出具有中国特色的改革理论。有符合中国实际的改革理论的支撑和指导,才有今天改革的成功。

 

 

 

   本书写作的重要旨之一,就是对我国企业实施股份制的理论与实践问题进行探索。应当指出,推行股份制只是经济体制改革中的一个环节,也并不能指望通过推行股份制解决企业改革的一切问题。然而推行股份制确是中国经济发展不可逾越的阶段。重要的是,对股份制的研究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超过了推行股份制的本身。从个体到整体,作为一种完整的形态,股份制有着广泛的文化背景、政治意义和社会功能。它引起了我们很多思考,促使我们从更深层上认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一些基本问题。

 

一、关于生产力标准问题

 

   我们在本书导言和各章中曾多次指出,如果我们在思想上不进一步解放,理论上不突破各种禁区,推行股份制将受到影响。实践是检验真理标准的讨论己经十年了,这个问题似乎早已解决了,其实不然,传统的理论和旧的框框对一些同志的影响仍然是根深蒂固的,他们把这些理论和原则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至今仍把商品经济、市场经济同资本主义完全划等号,仍把传统的、不可操作的公有制形式看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就向我们重新提出问题:判断事物性质的标准究竟是什么?我们认为,在经济生活中,生产力标准是唯一的标准,只要对发展社会主义经济有利,只要能调动群众的积极性,提高劳动生产率,就是符合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原则的。我们不能因为股份制是随着资本主义发展而发展起来的,就认为它是资本主义的东西;不能因为股份制会造成某些贫富的差别,出现一些非法投机现象就顾虑重重。股份制从总体上对发展社会主义经济有利,就是符合社会主义生产方式要求的。我们不应股份制(包括其它问题)的性质上过多做文章,而应从实际出发,看它对发展经济的实际价值。

 

二、关于中西方文化的溶合问题

 

   股份制是商品经济的产物,是发达的西方工业文化。我们要发展商品经济,推行股份制,就有可能改变我们一些传统的东西。这样,我国的传统文化与西方工业文化发生一些矛盾和冲突是很难避免的。

   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优秀文化之一,它是在中国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并对中国经济稳定发展起过积极作用。但是,近代以来,随着中国经济的落后,中国传统文化也随之衰落了。

新中国成立后,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得到进一步发扬光犬,成为社会主义新文化、新道德、新思想、新意识的组成部分之一。但是,中国传统文化来源于小农经济,是一种典型的农业文化,在中国经济完全进入工业化以前,农业文化中的一些弱点是不能被消除的。传统文化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商品经济观念,表现为封建的、保守的、固步自封的思想,缺乏竞争,风险意识及个体创造力;绝对平均主义倾向等。与外来文化的关系中,中国经济文化往往具有盲目排它性一面。

   随着中国由农业社会向工业化社会转变,建筑在小生产经济基础上的农业文化的许多观念无疑会成为进步的障碍。然而,工业文化不可能在农业文化的中国产生,因此,股份制作为一种外来的工业文化将会对传统的观念发出一系列挑战。例如,在股份制的条件下,工人将更多的有支配财富的自由,相对地也将有更多的民主。在股份制经济中,劳动者对于个人财富、企业经济发展目标、企业领导人、选举程序、工会、政党乃至国家领导人的决策,将越来越关心越熟悉。相反,在传统的所有制形式下,人们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权益,也不关心集体的利益,人们的目标被紧紧束缚在吃穿用这一狭小的范围内。这就是农业文化的核心原则——群体观念——所以能存在下去的经济基础。而工业化的进程、工业组织制度的创新必然使人们有更多的个体观念。它给人们的不是结果平等,而是机会均等,"大锅饭"将被打破,它要求人们具有竞争精神、风险观念、投资意识,促使人们的思维方式及价值观念符合商品经济的要求。如果用传统文化的观点来看待股份制这个"舶来品"及其所带来的西方工业文明,就可能对股份制产生潜在的对抗意识,成为发展股份制的障碍。因此,推行股份制需要思想、观念的进一步更新。反过来,在推行股份制的过程中,不断吸收工业文化的精华,使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进一步溶合,就能促进我国传统文化向工业文化的转变。这也许是推行股份制更深远的意义所在。

 

三、关于"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问题

 

   按着传统的看法,人们领取薪金,是按劳分配,是一个劳动者,而人们领取股息,则是按资分配,是有产者。股份制的推行,其结果必然会造成越来越多的有产者,这是一种进步还是倒退?

   社会主义社会是公有制社会,财产归全体人民共同所有,在这种条件下,有产者是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而具体到每一个人则不拥有资产〈尤其是生产资料〉,是事实上的无产者。在极"左"的年代里,人们的财产多了些就有可能被视为新生的资产阶级,连农村老太太多养几只鸡,也要割资本主义尾巴。这就向我们提出了一些最基本的问题,社会主义社会,尤其是初级阶段,是建立一个无产者社会还是建立一个有产者社会?全民所有制与个人拥有一些财产是什么关系?个人拥有财产就是私有制吗?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一段极为重要的话应引起我们的深思:

   "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产生的资本主义占有方式,从而资本义的私有制,是对个人的、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的第一个否定。但资本主义生产由于自然过程的必然性,造成了对自身的否定。这是否定的否定。这种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资本主义时代的成就的基础上,也就是说,在协作和对土地及靠劳动本身生产的生产资料共同占有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①]

   马克思的话明确指出,资本主义私有制是对小生产者私有制的否定,而社会主义的公有制是对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又一否定。马克思所说社会主义革命后"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是指不能恢复小生产为基础的、生产资料与劳动者直接结合的私有制,这是因为经济已发展到社会化大生产的程度,人们必须共同掌握生产资料才能进行生产。因此,生产资料公有制是社会主义的基本特征之一。那么,如何理解"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呢?实际上,社会主义革命是剥夺剥夺者的革命。因此,无产阶级必须把被资产阶级攫取的社会财富夺回来。正如《国际歌》中唱道"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社会主义革命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打破不合理的财产占有制度,重新公平、合理分配社会财富的革命。因此,社会主义革命成功后,无产者不应再是无产者,而应是自己创造的财富的所有者。这就是我们所理解的"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然而,马克思明显地把个人财富的占有和整个社会的生产资料的公有区别开来。也就是在社会化大生产条件下,个人财富与生产资料并不等同,生产资料公有制与财产的个人所有制并不矛盾。由个人财产的总和构成了社会公有的总财产,只有通过某种社会方式,才能使个人财产转化为社会共同占有的生产资料。

   我国革命最初的口号就是"打土豪、分田地",建国以后,根据我国的实际又提出"发家致富"的口号,后来又提出走共同致富的道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又提出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这都是以承认个人占有财富的合理性为前提的。

   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情况,与马克思设想的革命以后的社会有很大不同,一是社会主义经济仍是商品经济,二是生产力水平和社会化大生产程度都不高。这就出现个人财产进行交易、产权界定必须清楚的问题。同时,不能完全消除以个人劳动为基础的私有制。当然,整个社会是以生产资料公有为基础的。问题是如何把个人财产同社会财富的公有有机地结合起来,或者个人财产如何转化为社会共同所有的生产资料?

   股份制形式给我们以启迪。从社会集资的角度看,股份制是把个人财产(商品经济中表现为小额资金和货币)变成社会公共财产的极好形式。如果人人都用股票进行投资,个人财产就转化为社会财产,每人都是社会财产实实在在的所有者之一,另一方面,这些社会财产又表现为人们共同占有的生产资料,即股份公司的资产(这些资产是联合起来的劳动者的共同财产)。社会化大生产程度越高,生产资料公有程度就越高,越接近真正的全民所有制。那么,股份制能否成为个人财产转化为公有财产的结合点或过渡点呢?能否通过股份制使传统的、抽象的全民所有制〈人们看不到其中有自己的财产〉变成由千百万个人财产凝聚而成的、人们共同占有生产资料的全民所有制呢?我们的回答是肯定的。这样的全民所有制既表现为生产资料公有,又不否定个人财产的存在,更有利于提高人们对公有资产的关切度。

 

四、关于民主与自由的问题

 

   从理论上讲,在社会主人制度下,人民是主人,是社会主权的所有者,而社会的管理者不过是人民的“公仆”,它优于资本主义社会的管理关系。然而,由于一元集权体制的长期影响,这种现代管理关系仍不健全,尤其是主权者与管理者关系未能在具体的法律程序上给以充分的解决,从而造成了主仆关系颠倒的实际情况,进一步淡化了民主意识。

   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能简单地依靠行政的办法,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于管理方式,而在于培育这种管理方式的经济环境。可以想见,在商品市场不充分的条件下,生活品的分配只能采取计划控制与行政分配的方式,而这种方式常常酝酿着官僚主义的萌芽。又如,高度计划经济的情况下,人们无法从根本利益出发去关心国家的财富,计划成为一种对个人财富的异化力量。显然,政治上的民主来自于经济上的民主,这种民主不是平均主义,而是机会均等,人人都在消费、生产、管理、投资方面享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

   实践表明,股份制体现了经济上民主的要求,因为,在股份制体制下,个人作为投资者,他有变动投资量与投资方向的主权;个人作为生产者,他有参与生产管理、从事生产活动的主权,个人作为消费者,他也同样享有消费者的主权,无论个人的股份大小,他总会获得与之相应的表示自己权力的机会,而千百人的机会加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种强大的民主的力量。

   与民主相联系的是自由的意义。

   自由,不仅是一个历史概念,更是一个综合概念。对于个体而言,自由不仅是人身的,而且是社会伦理的,也是精神智慧的。因此,个体获得自由,必须通过智、德、体的全面提高,对于民族、国家而言,自由则是整个社会力量的增强,它相应地包括文化力量、政治力量、经济力量。只有三方面结合起来的整体发展,才能使个体和社会不断地走向自由。

   然而人类走向自由的道路不但取决于主观愿望,而且还取决于客观条件。就经济而言,这一客观条件主要指生产力的发展程度以及相应的生产制度如何。完全的、绝对的自由只能是一种空想,因为在客观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自由的含义体现在经济上就是要求劳动者的权责利有较完善合理的统一。这就要求有一种能保证劳动者权责利关系的生产组织制度产生,股份制就是体现这种关系的组织制度。

   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劳动资料的所有权基本划归公有,但劳动又必然是人们谋生的手段,劳动力的个人所有权无法从劳动者之中分离出来。于是形成了两个极端:公有的劳动资料与个人所有的劳动力,它们以何种方式才能有效地、具体地结合起来,一直是一个困扰人们的问题。问题的本质在于:传统的社会主义模式下,劳动者没有真正的权力,公有财产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观念上的东西,因而,劳动者的生产活动往往是消极的,这样就使得人与生产资料的结合处在一种生产率低下的状态上。显然,在这种矛盾的状态下,人是不可能发挥正常作用的。

   股份制之所以能解决这一问题,是因为:

   第一,股份制体现了权、责、利分离与统一的原则。在股份制的体制下,股东的权力、责任、利益是有明确界定的,管理者与经营者的权、责、利也是明确规定的,这就使得个人的权责利能与社会的权责利发生协调,合理地给予个人自由的主权。

   第二,股份制体现了流动的原则,自由选择的原则,这是自由含义的表现。在股份制下,任一个人、团体有充分选择自己的经营者的权力,经营者也有选择自己的所有者的权力,这种双向的选择造就了一种人、财、物流动的机制,形成了不同的权、责、利相互结合的方式,从而使人从一种被统治的地位中解脱出来,获得自由。

 

五、现代化因素的力量

 

   什么是现代化呢?政治学家弗兰克•苏顿为现代化作了五点规定:第一,普遍的和特殊的成就准则占支配地位,第二,高度的社会流动;第三,良好发展的职业制度,第四,基于职业成就一般形式之上的平等的阶级体系;第五,功能特殊的"社团"普遍化。

   对什么是现代化这一问题,西方学者各有各的不同看法,除上面的五点之外,西方学者还普遍认为以下两点也是现代化最重要的标志:第一,工业化;第二,普遍参与,即使人民自己在社会中扮演主动的角色。

   从上面的标准看,现代化的因素可以归纳为这样几个方面:(一)一个促进社会高度流动的社会组织机构,即有一个能有效的组织与保证人、财、物合理流动,重新组合的组织制度;(二)劳动者对企业经营管理、乃至国家的管理有普遍参与的倾向,这种参与或者是经济上的参与或者通过民主管理的方式参与;(三)有着极高的工业化程度。

   实现四个现代化是我国的伟大战略目标,四个现代化从总体上来说,也必须符合现代化的一般原则要求。因此,我国现代化过程中也必然增强上述的现代化因素。

   但是,现代化是一个过程,一个渐进的过程,现代化的实现不能指望通过某一政策的实施去获得,它有赖于经济组织制度上的创新,就此来说,经济体制改革的过程要有利于现代化因素的形成与增强。股份制的发展正代表了这样一种方向。

    为什么呢?

   首先,我们已经说过,股份制是一种有利于人、财、物充分流动的机制。在股份制条件下,由于股票、股权的买卖与转让,使财与物的流动成为一种惯常的现象。在此基础上,财产的转移也必然伴随着人力的流动。这种流动不是过去的人事流动,而是符合经济原则的生产要素的再组合过程。

   其次,股份制的本身就是一种普遍的参与制,即人民用经济权益参与企业,.从而取得实际的经营管理的权力。当然,为了保证更普遍与广泛的经济参与,社会主义国家的股份制企业应适当限制那些个别的私人大股东,而尽可能使股东有更广的代表性。在此条件下,企业职工就可能从经济利益上与企业的存亡直接挂起钩来,关心企业、支持企业的管理,从而提高劳动的效益。

   再次,股份化的程度实质上已构成了工业化程度的一个标志。因为,股份制是现代工业、产业组织的重要形态,它的普及程度说明现代产业组织的发育成熟程度,进而从一个侧面反映工业化的程度。

   总之,股份制是现代化的一个重要的基石,在这块基石之上,可能也可以建立起现代化的犬厦。现代化作为一种历史趋势,有着无可遏制的力量,而从经济组织形态上说,股份制正代表了这样一种力量。无论欢迎还是不欢迎,它迟早会在中国的现代化舞台上一展雄姿。

 



[①]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832页.人民出版社,197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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